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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推送|苏东坡与阳羡茶

  • 省茶叶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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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时间: 2022-05-24

    


苏 东 坡 与 阳 羡 茶


在中国茶文化史上,苏东坡是位著名茶人,一世好茶,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官于南今几时,尝尽溪茶与山茗。”【以下引苏轼诗,俱见四库本东坡全集】正因为他对茶有深厚情感,所以对茶文化的贡献也特别巨大,在宋代文人中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他的诗文中有80多篇言及茶事,诸如“人间有味是清欢”“从来佳茗似佳人”“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等佳句妙词,脍炙人口,历久弥新。而其为茶叶所作《叶嘉传》,视角独特,内涵丰富。文章的思想、旨趣,至今让人争论不休,堪称是茶文化史上的一篇奇文。


苏轼与阳羡茶之缘,源起于嘉祐二年(1057)。是年春闱,苏轼与宜兴才子蒋之奇、单锡等为同榜进士。傅藻《东坡纪年录》中云:“嘉祐二年唱第,锡宴琼林,与蒋魏公接席情话,约卜居阳羡。初倅钱塘,诿亲党单君贶问田,及移临汝,自言有田阳羡。建中靖国初,奉祠玉局,留毗陵。”琼林宴上,蒋、苏、单正式结交,相约晚岁一起居住于宜兴,这就是东坡诗文中常常提及的“鸡黍之约”。之后,三人分仕各处,又加上各自父母亡故,间断回老家丁忧守制,所以一直没有相聚的机会。


熙宁六年(1073)时,苏轼因公事而来到浙西的秀州、常州、润州(今镇江),期间,与无锡钱顗(安道)兄弟相识。同年春,苏轼嫁外甥女于宜兴湖㳇单锡。有人据此推断,苏轼亲自送亲至宜兴,但没有见到确切文字记载。就在这段时间里,苏轼确实有到秀州、到无锡的记载。因慕惠山第二泉,多次与钱氏兄弟品茗吟和,写下了一系列品茶品泉诗。其《至秀州赠钱端公安道并寄其弟惠山老》云:“毗陵高山锡无骨,陆子遗味泉冰齿。贤哉仲氏早拂衣,占断此山长洗耳。”东坡假陆子冷泉,寓“令人齿寒”之意,对因直言被贬谪的钱顗表示同情。另外,还有《和钱安道寄惠建茶》一诗,虽然写了许多茶叶、茶事,但都以茶喻人,对当朝政事人物给予冷嘲热讽。诗中云:“建溪所产虽不同,一一天与君子性。”“草茶无赖空有名,高者妖邪次顽懭。”“秕糠团凤友小龙,奴隶日注臣双井。”“此诗有味君勿传,空使时人怒生瘿。”苏轼对当时各地茶叶都有评价,但并非真正是讲的茶叶、茶味,而是讥诮嘲讽的某些人、某些事,所以最后嘱咐钱顗不要外传。到惠山后,苏轼又作《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一诗,应该是讲饮茶品泉的诗,诗中有云:“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流连。独携天上小团(一作圆)月,来试人间第二泉。”


苏轼所谓“小团月”,应该指的是“小龙团茶”。因宜兴、无锡相邻,贡茶、甘泉相应,后人或以为就是阳羡茶。当然,作此推论也无可厚非,前人早有此认识。元代谢应芳《煮茗轩》诗中云:“三百小团阳羡月,寻常新汲惠山泉。”【元.谢应芳.龟巢稿.卷四】清初著名诗人、苏东坡研究专家查慎行在《初登惠山酌泉》中就说:“我携阳羡茶,来试第二泉。山僧导我至,古木枝参天。”【清.查慎行.敬业堂诗集.卷二十二】完全是仿照东坡意境。其实,北宋时宜兴主产是草茶,史料中未见有生产“团茶”的记载。


是年下半年,苏轼受命再赴苏、常、润赈灾。当时,其好友、欧阳修门人焦千之知无锡县,苏轼作《焦千之求惠山泉》诗。诗中云:“瓶罂走千里,真伪半相渎。”“赤泥开方印,紫饼截圆玉。”。“岂如泉上僧,盥洒自挹掬。故人怜我病,蒻笼寄新馥。”“精品厌凡泉,愿子致一斛。”爱茶人都爱甘泉,东坡也不例外,所以他定居宜兴后,有《调水符》诗。


熙宁七年(1074)五月左右,苏轼赈灾已毕,但迟迟未返回杭州。回程时道经宜兴,筹划在此买田置舍。其《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之五)》云:“惠泉山(一作惠山泉)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地偏不信容高盖,俗俭真堪着腐儒。莫怪江南苦留滞,经营身计一生迂。”此诗是寄与知杭州陈襄(述古)的,表明自己喜爱阳羡溪山,所以苦苦“留滞”,目的是“经营身计”。此行,虽未见苏轼有宜兴茶诗文,但其买田阳羡之举,已经在朋友圈渐渐传扬。


回杭州不久,苏轼升为知密州。期间,有《和蒋夔寄茶》诗,此诗除了记述自己饮茶的经历,同时也描述了南北方饮茶的差别,由此,也成为茶文化史上的经典茶诗。其描写南方饮茶是“临风饱食甘寝罢,一瓯花乳浮轻圆。”而到北方则是“老妻稚子不知爱一半已入姜盐煎。”宜兴《蒋氏宗谱》大都收录此诗,认为蒋夔是宜兴人,而苏轼所写之茶为阳羡茶。其实,此蒋夔并非宜兴人,而是江西永丰人,字子庄。熙宁六年(1073)三月,与范祖禹同为点检试卷官,坐进士李士雍对义错误,被降为代州学官,后转任京兆府学教授。蒋之奇在任淮南转运使时与之结识,元丰二年(1079)有《与蒋子庄书》。宜兴蒋夔是蒋之奇曾孙辈,此时尚未出生。


元丰二年(1079)初,苏轼自知徐州移知湖州。途中又经惠山,作《游惠山》诗,其序云:“余昔为钱塘倅,往来无锡,未尝不至惠山。既去五年,复为湖州,与高邮秦太虚、杭僧参寥同至,览唐处士王武陵、窦群、朱宿所赋诗,爱其语清简萧然,有出尘之姿,追用其韵,各赋三首”。其三云:“敲火发山泉,烹茶避林樾。明窗倾紫盏,色味两奇绝。吾生眠食耳,一饱万想灭。颇笑玉川子,饥弄三百月。岂如山中人,睡起山花发。一瓯谁与共,门外无来辙。”诗中描述的是林下烹茶场景,诗中“颇笑玉川子,饥弄三百月”,讲的是卢仝品尝阳羡茶故事,据此,或可认为苏轼烹煮的就是阳羡茶。是年七月初,“乌台诗案”暴发,苏轼入狱,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至元丰七年(1084)三月,苏轼移任汝州,官职不变。七月,东坡至江宁,晤王安石,晤蒋之奇妻兄沈逵,其《送沈逵赴广南》诗中云:“功名如幻何足计,学道有涯真可喜。”“君归趁我鸡黍约,买田筑室从今始。”诗中的“鸡黍约”,指的是琼林宴上与蒋之奇的约定。据此可知,此时,苏、蒋已暗中议定卜居江南。不久,苏轼及苏迨等暂寓真州。当时,蒋之奇已经升任发运使(江淮荆浙六路大漕),掌管全国漕运,而发运使司(衙门)就驻于真州。期间,蒋之奇曾上书,要求复行榷茶法,后来未被采纳。是年八九月间,苏轼渡江赶至宜兴,实地察看蒋之奇托人所买的田地。东坡非常满意,后又托宜兴知县李去盈及僧人朋友再置田舍。高兴之余,东坡随即书告滕达道、王巩诸友。约十月中,离开宜兴,赴真州,一边上书朝廷,乞居宜兴;一边继续北上,赴汝州之任。


元丰八年(1085)正月十九日,东坡行至南都(商丘),朝廷正式准许其居于阳羡。南还至扬州,兴奋中的苏轼作《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之一)》诗云:“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剩觅蜀冈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他带着两瓶扬州蜀冈水,赶回宜兴,准备慢慢烹煮阳羡茶了。同样是在这组诗里,一句“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后来让东坡吃尽了苦头。毕竟,神宗皇帝刚刚晏驾,不管听到什么好消息,不该那么高兴。


五月二十二日,东坡回到常州,上谢表。常州胡宗愈(1029-1094年)作诗相赠,而东坡有《次韵完夫再赠之什。某已卜居毗陵,与完夫有庐里之约云》。苏诗云:“柳絮飞时笋箨斑,风流二老对开关。雪芽为我(亦作我为)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山。竹簟水风眠昼永,玉堂制草落人间。应容缓急烦闾里,桑柘聊同十亩闲。”东坡的诗里,乍看是安心于柳絮笋斑相伴,茅舍竹簟懒睡;醒来,与几个知己好友汲勺第二泉,煮壶阳羡茶。其实,诗中“玉堂制草落人间”才是骨梗,意思是说在宫中写诏书的好手,只能闲居在乡。苏轼和胡宗愈都有过这些经历,这席话,不管是叹息自己,还是为胡宗愈鸣不平,东坡心中实际上还没有真正放下。


来到第二故乡,东坡仍寓居湖㳇单家,即其外甥女家。当时的心情比黄州时要爽朗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茶的原因。就在这段相对悠闲的时间里,东坡对茶也作了全面研究,所作长诗《寄周安孺茶》就是明证。这首诗可以说是所有茶诗中论茶史、茶事、水泉最全面、最精到的一首诗。历代研究苏轼的名公对此诗所作背景、时间、地点,都未作明示,也不知“周安孺”究竟是何许人,故此诗流传并不广泛。其诗云:


大哉天宇内,植物知几族。灵品独标奇,迥超凡草木。

名从姬旦始,渐播桐君录。赋咏谁最先,厥传惟杜育。

唐人未知好,论著始于陆。常李亦清流,当年慕高躅。

遂使天下士,嗜此偶于俗。岂但中土珍,兼之异邦鬻。

鹿门有佳士,博览无不瞩。邂逅天随翁,篇章互赓续。

开园颐山下,屏迹松江曲。有兴即挥毫,灿然存简牍。

伊予素寡爱,嗜好本不笃。粤自少年时,低回客京毂。

虽非曳裾者,庇荫或华屋。颇见绮纨中,齿牙厌粱肉。

小龙得屡试,粪土视珠玉。团凤与葵花,碔砆杂鱼目。

贵人自矜惜,捧玩且缄椟。未数日注卑,定知双井辱。

于兹自研讨,至味识五六。自尔入江湖,寻僧访幽独。

高人固多暇,探究亦颇熟。闻道早春时,携籯赴初旭。

惊雷未破蕾,采采不盈掬。旋洗玉泉蒸,芳罄岂停宿。

须臾布轻缕,火候谨盈缩。不惮顷间劳,经时废藏蓄。

髹筒净无染,箬笼匀且复。苦畏梅润侵,暖须人气燠。

有如刚耿性,不受纤芥触。又若廉夫心,难将微秽渎。

晴天敞虚府,石碾破轻绿。永日遇闲宾,乳泉发新馥。

香浓夺兰露,色嫩欺秋菊。闽俗竞传夸,丰腴面如粥。

自云叶家白,颇胜中山醁。好是一杯深,午窗春睡足。

清风击两腋,去欲凌鸿鹄。嗟我乐何深,水经亦屡读。

陆子咤中泠,次乃康王谷。麻培顷曾尝,瓶罂走僮仆。

如今老且懒,细事百不欲。美恶两俱忘,谁能强追逐。

姜盐拌白土,稍稍从吾蜀。沿欲外形体,安能徇心腹。

由来薄滋味,日饭止脱粟。外慕既已矣,胡为此羁束。

昨日散幽步,偶上天峰麓。山圃正春风,蒙茸万旗簇。

呼儿为佳客,采制聊亦复。地僻谁我从,包藏置厨簏。

何尝较优劣,但喜破睡速。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

幽人无一事,午饭饱蔬菽。困卧北窗风,风微动窗竹。

乳瓯十分满,人世真局促。意爽飘欲仙,头轻快如沐。

昔人固多癖,我癖良可赎。为问刘伯伦,胡然枕糟曲。


此诗从茶的起源写起,认为始自周公,别具洞见。之后提及桐君、杜育、陆羽、常伯熊、李季卿、皮日休、陆龟蒙等人对茶的贡献,并引述卢仝、杜牧、袁高、李郢等进贡阳羡茶的诗意,又补上了对宋代福建贡茶及各地名茶的特长、不足的评价。整首诗可以说是对北宋之前,所有茶史、茶事的简要总结。接着穿插讲述了制茶、藏茶、斗茶、饮茶的经历、经验,非常微妙。之后,又论及各地泉水。最后是讲自己对煮茶、饮茶的认识,也讲述了大江南北、川中饮茶习俗的差异。此诗内涵之丰富,措词之精妙,在所有茶诗中堪称一绝。


大家注意到,此诗中并未直接提及名声在外的阳羡茶、惠山泉,为什么呢?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此诗作于宜兴,或者寄茶赠诗的对象周安孺是宜兴人。当然,这仅仅是一种推断。苏诗中讲到“如今老且懒”,与其《菩萨蛮·买田阳羡》中“有书仍懒著,水调歌归去”相呼应,知此诗作于晚年。而“地僻谁我从”则与其熙宁中描述阳羡“地偏不信容高盖,俗俭真堪着腐儒”的说法,也前后呼应。特别是“鹿门有佳士,…开园颐山下”几句,讲的是晚唐皮日休与陆龟蒙在宜兴颐山下开园植茶的故事。其中的“颐山”,是一个非常小的地名,也就是金沙寺所在的那座小山坡,坐落在苏轼外甥女家湖㳇镇西一里。东坡能指出这座小山坡,说明他对此地比较熟悉。另外,诗中“呼儿为佳客,采制聊亦复”,推知其来宜兴时,身边并没有更多的朋友,而只有子女在身边。“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说明此诗作于夏天。东坡诗中所提及的这些人和典故,都与阳羡茶密切相关,而引述的唐诗诗意,都是描述阳羡茶山、阳羡贡茶的情形。据此,可以推定,此诗描述的就是阳羡茶。诗作于元丰八年(1085)夏日,是时,东坡年近五十。


另外,东坡诗集中又有《爱玉女洞中水,既致两瓶,恐后复取而为使者见绐,因破竹为契,使寺僧藏其一,以为往来之信,戏谓之调水符》诗(简称《调水符》)。明代时,唐鹤征等人在“寺僧”前添加“金沙”两字,收入《常州府志》,故之后地方志多有因袭。其诗云:

欺谩久成俗,关市有契繻。谁知南山下,取水亦置符。

古人辨淄渑,皎若鹤与凫。吾今既谢此,但视符有无。

常恐汲水人,智出符之余。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


宋代之后,历朝苏诗研究者都认为诗中“玉女洞”“南山”,指的是西安盩厔(今周至)深山中的古迹,乃苏轼官凤翔时所作。细读《苏轼诗集合注》中的注释,知道其说来源虽久,但并非出自东坡本意,也都是后人见“玉女洞”三字而附于《玉女洞》一诗之后。


品味此诗之意境,诗题交代的非常明确,是东坡派童子取泉煮茶的感慨。苏轼官凤翔时,住所距离盩厔玉女洞有二三百里之遥,而且两地并非同属一府,他能做出如此举动吗?试想,如果苏州府中某一官员,喜欢常州无锡县的第二泉,能派一个小僮仆带两只瓶经常来取水吗?就是今天的官员有可能,宋代的苏轼也不可能,这不符合年轻苏轼的心境和其一生秉性。故此,笔者认为此诗中“玉女洞”,就是指宜兴玉女潭。明代唐鹤征、沈敕等人,在诗题中添加“金沙”两字虽屡为后人诟病,但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考常州、宜兴旧志和宜兴地理,宜兴玉女潭在湖㳇镇西南五里左右,而颐山之下的金沙寺即在两者之间。东坡寓居湖㳇镇上,叫童子到玉女潭汲水,因途中必须经过金沙寺,所以有“调水符”一说。细品东坡诗中的这种闲情逸致,只能是一种“无官一身轻”状态。考东坡一生,这种状态也只有在黄州放归之后、重新召起做官之前的短暂时刻,也就是卜居宜兴的这段时间。诗最后说“多防竟无及,弃置为长吁”,这是东坡离开宜兴时的感慨,也是东坡的一种“觉悟”,更是“调水符”的升华。任何外在的约束,最终要靠执行者内心的自觉。


是年(1086),哲宗登基,太后临朝,史称“元祐更化”。六月,朝廷下诰命,东坡起复知登州。六七月间,东坡离开宜兴赴任。这也是作《调水符》一诗的大概时间。七八月间,东坡逗留润州、扬州之间。九月,与蒋之奇在扬州会晤,共同为《楞伽经》作序。期间,有《次韵蒋颖叔》诗,其中有云:“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东坡意思非常明确,暂时还不能归隐宜兴,需要继续为朝廷分忧。期间,又有《与李去盈书》,文中讲是年异常炎热,并教示宜兴李县令求雨法。这与《寄周安孺茶》诗中“况此夏日长,人间正炎毒”的说法相印证。


十月十五日,苏轼至登州任上,五日后,召回京师。元祐元年(1086),前参知政事吕惠卿先贬为光禄卿、分司南京。再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建州安置。时任中书舍人的苏轼当制,作《吕惠卿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诰书。此诰书“备载其罪于训词,天下传讼称快焉”,也就是因为这纸诏书,改变了东坡后十几年的命运。约于是年,苏轼作《叶嘉传》,以福建茶影射吕惠卿,并借此讥讽吕氏所推行的各项新政。无独有偶,罢相后的王安石居于江宁,尝反思自己对吕的重用,后全家又遭吕的暗算,所以不愿提起吕惠卿之名,常常以“福建子”三字代称。东坡《叶嘉传》,虽然不如贬谪吕惠卿诰书那么刻薄尖酸,但确实是对吕氏推行的茶政的影射和批评。


元祐中,苏轼在朝中、地方多处辗转。元祐六年(1091),苏轼为吏部尚书,不久,改知杭州。期间,宜兴曹氏田主向浙江转运司申诉,索要已经出卖的田地。至元祐七年(1092),苏轼短暂改知扬州。期间,蒋之奇曾派长子蒋球赴扬州,协助其处理田地纠纷一事。同年九月,苏轼调任兵部尚书,旋改礼部。在此前后,蒋之奇、钱勰、王钦臣三人也都应诏入朝。期间,四人经常品茗论政,把酒言欢,谈古论今,旁若无人,故被称为“元祐四友”。苏轼《次韵蒋颖叔钱穆父从驾景灵宫(之二)》云:“病贪赐茗浮铜叶,老怯香泉滟宝樽。回首鹓行有人杰,坐知羌虏是游魂。”诗中的“铜叶”,是一种铜制的茶器,可以简单理解为薄薄的茶盏,而所谓“人杰”,指的就是蒋之奇。


此时,苏轼身体欠佳,喜欢喝茶而怯酒。不久,西北边关吃紧,蒋之奇奉命为熙州帅。苏轼在《再送蒋颖叔二首》诗中云:“使君九万击鹏鲲,肯为阳关一断魂。”“馀刃西屠横海鲲,应余诗谶是游魂。”苏公自注云:“颖叔未有洮帅之命,作扈驾诗,仆和之,有‘游魂’之句,遂成诗谶。”无意之中的一席话,竟然成真,东坡自己都感到奇怪。此后,苏轼的人生揭开了充满辛酸另一幕。


元祐八年(1093)冬,苏轼上书求知越州,说有少量田地在宜兴,“久荒不治”,无人打理,想顺道“少加完葺,以为归计”。期间,黄庭坚馈赠自家的双井茶,东坡作《鲁直以诗馈双井茶次韵为谢》诗,云:“江夏无双种奇茗,汝阴六一夸新书。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汤雪生玑珠。列仙之儒瘠不腴,只有病渴同相如。明年我欲东南去,画舫何妨宿太湖。”诗的最后一句,即引用白居易《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想羡欢宴因寄此诗》诗意,意思是回到江南,也能喝自家的阳羡茶了,不必象白乐天一样,在画舫中苦苦等候进贡之余的雀舌茶。


但这次上书未能如愿,东坡外放知定州。第二年(1094),哲宗亲政,改元绍圣,开启“绍述”之政(重新推行新政)。夏四月,因八年前起草贬谪吕惠卿的诰书,东坡被人检举“讥讪”吕惠卿。进而多名言官上书,弹劾苏轼“在元祐间,凡作文字,讥斥先帝。”东坡落两职、追一官,降知英州。之后,东坡将苏迈、苏迨及家人安置于宜兴,只带苏过于身边,一路赴惠州。路上,又被降一官。未到英州,又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三年之后,又被贬琼州别驾,居昌化。直到建中靖国元年(1101),徽宗即位,大赦,东坡放归。是年六月,病重中的苏轼行止常州,上表请致仕,表中有云:“臣素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了饘粥,所以崎岖万里,奔归常州,以尽余年。”七月二十八日(丁亥),东坡卒于常州。同日,蒋之奇进知枢密院事(正一品),达到了仕途巅峰。蒋、苏曾经的鸡黍之约,一生都未能实现。好在东坡为阳羡茶所题“雪芽”的两字,被后人继承下来。“阳羡雪芽”成了名闻遐迩的全国名茶,也成了宜兴绿茶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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