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名山带富——片区组团模式下的保护与发展协同新路径
导读
2026年4月17日-20日,第十六届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年会在温州顺利举办。在 “乡村振兴与风景园林实践”主题分会场中,浙江农林大学风景园林学科负责人、教授、博士生导师徐斌作题为《名山带富——片区组团模式下的保护与发展协同新路径》的报告。
徐 斌
浙江农林大学风景园林学科负责人、教授、博士生导师
引言
天目山,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浙江十大名山公园的“聚核之地”,生态与人文资源富集。然而,名山的生态与文化溢出效应长期未能有效向周边乡村传导,“山上保护、山下发展”的协同困境日益突出。如何打破行政壁垒、激活名山带动效应,成为推动区域绿色发展与乡村振兴的关键命题。本文以天目山农文旅综合提升项目为例,在浙江省片区组团发展背景下,以“和谐共生”为核心理念,通过生态转化、文化活化、乡土营造三重路径,探索名山保护与乡村共富协同推进的创新发展模式。
01
“千万工程”的迭代升级
政策演进:从“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到“千村未来、万村共富”
浙江省“千万工程”自2003年启动以来,历经二十余年持续迭代,历经从“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到“千村精品、万村美丽”,再到“千村未来、万村共富”的三级跨越。这一演进不仅体现了乡村建设从环境整治向品质提升、再向共同富裕的目标跃迁,也标志着浙江乡村发展进入了以城乡融合为牵引,以缩小“三大差距”为核心的新阶段。
然而,随着单村发展模式的边际效益递减,资源分散、设施重复、产业同质等结构性矛盾日益凸显。如何突破行政村边界,实现更大范围内的要素统筹与协同共兴,成为新时代“千万工程”亟待破解的核心命题。
制度突破:片区组团的制度设计与实践命题
在单村发展模式面临瓶颈、城乡融合需求日益迫切的时代背景下,浙江省于2025年4月由四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的指导意见》,以“县城—中心镇—重点村”为轴心,推动组织共建、规划共绘、产业共富,致力构建“美丽成片、产业成群、服务成网”的一体化发展格局,形成城乡互融、发展互促、以强带弱的片区式组团发展新路径,实现片区共同富裕的战略目标。片区组团发展成为深化新时代“千万工程”牵引城乡融合发展缩小“三大差距”推进共同富裕先行示范的关键抓手。
在各类乡村片区组团类型中,以天目山大片区为代表的名山带富型尤为特殊,这类片区既受到严格的生态保护红线约束,又面临周边村庄发展的现实诉求,保护与发展之间的矛盾尤为突出。因此,天目山大片区成为检验片区组团发展模式在生态敏感区可行性的理想样本。 天目山农文旅综合提升项目正是对名山保护与乡村共富协同路径的积极探索。
02
天目山的价值重塑
地理区位:长三角生态战略锚点
天目山地处杭黄世界级自然生态和文化旅游廊道的核心节点,东接西湖、西连黄山,是该黄金旅游带上的关键锚点。片区涵盖天目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及周边3个乡镇、20个行政村,总面积约95平方公里,距杭州城市新中心约1小时车程,是长三角城市群核心区罕见的“近城远尘”型生态高地。独特的区位优势、便捷的交通网络与适度的空间尺度,为承接国际盛会、转化生态价值、激活乡村产业提供了现实可能。
资源禀赋:生态与人文资源富集
天目山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计划”(MAB)下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网络的重要成员、浙江省首个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并位居浙江十大名山公园建设名单之首。区域内不仅拥有全球最大的古柳杉群落、最古老的野生银杏林及最高的金钱松,还分布着37种以“天目”命名的珍稀植物,生物多样性极为丰富。同时,天目山人文底蕴深厚,既是儒释道三教圣地,拥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天目窑遗址,开山老殿、周恩来演讲旧址等历史文化遗存,亦是南宋《耕织图》的创作源地,承载着千年农耕文明与共富理想。这些得天独厚的生态与人文资源,为天目山开展名山带富实践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时代机遇:国际大会赋能片区发展
天目山资源富集,但“名山带富”路径不显,山上山下脱节困境持续。恰逢其时,第五届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大会——“人与生物圈计划”规模最大、每十年一届的国际盛会,首次在亚洲举办(于2025年9月在杭州召开,天目山是重中之重)。大会以“塑造人与自然可持续的未来”为主题,其核心倡导保护与发展有机结合,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与天目山亟待破解的核心命题高度契合。以此为契机,天目山致力擦亮“生态”金名片,打造新时代“千万工程”重要窗口,全面展现“两山”转化与“名山带富”实践成果,向世界呈现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天目画卷”。
03
项目实践的核心挑战
项目在统筹面积广、主体多、约束严的复杂条件下,面临三大核心挑战。
挑战一:生态保护与乡村共富发展的协调难题
其一,空间管控与发展需求之间的矛盾。生态红线、基本农田、公益林等多重管控叠加,保护与发展之间的平衡要求精细化的统筹协调;
其二,生态价值向经济收益转化不畅。名山资源与生态效应需转化为村庄与村民的实际增收动力;
其三,村庄协同发展机制缺失。 20个行政村各自为政,跨村统筹、建管协同的有效机制尚未建立,治理碎片化导致资源配置与长效管护效率低下。
挑战二:在地文化与乡村农旅融合的难题
其一,文化资源挖掘深度不足。天目盏、耕织图、竹文化、大树王等IP多停留在概念或静态展示阶段,缺乏系统性的文化解码与当代转译,故事性与体验感均有欠缺;
其二,产业融合路径模糊。农产品、手工艺品与文旅线路衔接松散,尚未形成“吃住行游购娱”完整闭环;文化元素的场景化植入缺乏设计指引,呈现出“有文化无产品、有场景无消费”的结构性矛盾;
其三,运营能力与产品体系薄弱。可体验、可消费的农文旅融合场景较少,乡村运营专业力量不足,村民参与业态创新的门槛较高,缺乏适应市场需求的迭代机制。
挑战三:人居环境生态修复与乡土化营造兼顾的难题
其一,建设扰动的控制难题。如何最大限度控制在环境提升过程中对原有生态基底造成负面影响;
其二,生态化修复的技术研究。如何运用低干预、低成本的生态化修复技术提升乡村风貌,避免陷入“城市化”误区;
其三,乡土特色的留存困境。如何因地制宜留存并转译石墙、竹篱、古树、溪涧等乡土元素,避免“千村一面”,形成具有地域辨识度的天目特色。
04
“和谐共生”的实现路径
针对上述三大挑战,区别于一般的风貌提升,项目紧扣生物圈保护区大会宗旨,以“和谐共生”为规划设计理念,聚焦生态、文化与产业的协同发展,构建生态与发展共生、文化与空间共生、自然与人居共生的三条共生路径,打通“名山带富”的实践通道。
(一)生态与发展共生
构建“生态转化+产业共富”的绿色路径
项目从自然保护区及周边社区的整体格局出发,依托片区组团模式,统筹生态保护、社区生活与产业发展,系统培育“生态研学、生态康养、生态体验”的产业体系,构建“天目寻踪”文化研学、“天目康养”生态氧疗、“天目乡趣”农文旅体验三条主题线路,推动农文旅产业深度融合,推动生态资源向发展动能的转化。
激活自然教育场景,让生态价值可体验。在保护区内,依托天目山的在地资源,建设天目山珍稀植物园自然博物馆,开展自然教育与研学旅行,打造了“大地之野”、“天木径”等自然教育场景,将生态保护成果转化为研学旅行资源,使生态价值在沉浸式体验中得以有效传导与增值,为“名山带富”注入可感知的绿色动能。
培育康养产业集群,让生态红利可共享。 在保护区外,依托森林氧吧的生态优势与现有民宿集群的产业基础,系统布局“月亮桥康养中心”、“天目未来谷康养综合体”等康养业态,开辟从村庄通向保护区的生态游径,系统构建具有长三角区域特色的“天目康养”品牌,推动生态产品价值持续外溢,实现了从保护区向社区的共享转化,为“名山带富”扩宽了绿色增收渠道。
织补乡野绿道网络,让全域游憩可通达。采用轻量工法,贯通山林古道、田间埂道、滨水堤道、村内巷道等多类型慢行道,将生态节点与农文旅产业点串珠成链,构建“全域慢行游憩网络”,实现生态空间、生产空间与生活空间的有机缝合。
(二)文化与空间共生
构建“文化活化+场景再造”的体验路径
依托“山、林、田、溪、村”交融的生态基底,深度解码天目盏、耕织图、天目禅等在地文化基因,通过“建载体、转元素、修文保、兴艺术”四类举措,推动文化记忆从静态展示转向沉浸式场景体验。
建设乡土文化载体,让文脉有依托。项目结合康养综合体建设生态研学博物馆,结合天目窑文化打造瓷器博物馆,结合稻作文化打造大地博物馆,形成“一核多点”的乡村博物馆群落,使乡土文化拥有实体叙事空间。
文化元素的主题化再造,让空间有故事。以月亮桥村为例,依托乾隆微服私访时题写“长虹拱月”的传说,营造沉浸式叙事场景。一方面,结合乾隆月巷庭院空间,提炼月亮弧线、月晕等视觉符号,设计月亮门头与民宿小院标识,形成具有高辨识度的空间形态;另一方面,植入“月亮工坊”民宿集群、“月乡市集”等业态,营造闲适且可停留的乡村体验氛围。将地方传说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叙事,文化记忆在场景中得以延续。
实施保护性修缮,让历史有尊严。项目对天目山南大门进行了保护性修缮,参考净土寺遗址建筑风格和天目山禅宗文化,遵循“尊重历史、转化在地文化元素”的原则,实施保护性改造与适应性落地。具体措施包括修缮优化唐末宋初形制门楼、协调细节装饰风格、梳理周边竹林、打通行车视线;针对门楼右侧耳房涉保护区实验区的特殊约束,采用轻量化工艺实施低影响修建;门楼向南侧拼宽,屋面统一为歇山顶,并新增慢行道。此外,项目还对开山老殿等历史建筑进行了保护性修缮,实现历史遗存的适应性活化。
推进艺术乡建,让乡村有活力。项目先后引入了九狮村酒文化体验馆、天目留椿屋咖啡馆、方浪浪沙画馆等系列艺术项目入驻,同时策划了大地摄影展、稻田音乐节等文化活动,将艺术植入田间地头与农家院落,激活乡村文化氛围,实现“艺术点亮乡村”,通过文化活动的持续引流,为乡村注入了蓬勃生机与消费动能。
(三)自然与人居共生
构建“生态修复+乡土特色保留”的营造路径
项目坚持“低干扰、微改造”原则。以古道修复还原山林生态肌理,以院落营建延续乡土建筑风貌,以门户地景协调自然与村落边界,实现生态修复与人居品质提升的协同。
地景化重塑门户形象,绘就天目画境。以“山水画境”为策略,通过“借山、映水、透田、绘居”的设计手法,实现大地入画、取景成画,打造和谐共生的共富地景。天目门户遵循因地制宜、随形就势、融于自然的设计理念,融入天目茶盏的文化意象,形成“山峦叠翠、天目茶韵”的门户场景。门户向景区延伸,在通景公路沿线,遵循“因段制宜”的绿化策略,综合运用“留绿、透景、补色”手法,系统性移除了5.5公里遮挡山水田园视线的柏树,对7.7公里路段实施路肩加宽并增加覆土厚度50厘米,为乡土行道树生长创造适宜生态条件,补植黄山栾树、乌桕、黄连木等季相丰富的乡土乔木2470株,打通了核心交通廊道的景观视线,多元要素有机聚合,共同构建出“车行景移、人游画中”的天目画卷。
生态化修复森林古道,留住山林野趣。项目遵循“修旧如初、就地取材”原则,对禅源寺至仙人顶全长约7公里的森林古道实施系统性生态修复。针对古道雨水冲刷、台阶破损、路面参差等问题,按破损等级分类整治:陡坡段采用自然块石、板石砌筑台阶,缓坡段以原生块石铺筑路面,同步疏通沿线截洪沟,解决排水问题。结合古树保护需求,对贴近古树的路段采取避让拓展、格栅架空、隔离警示等措施,避免根系踩踏与土壤板结。修复过程保留古道原始肌理与山林野趣,以古道为线索完善沿线休憩节点、生态故事性解说系统、生态安全护栏等配套,在保障通行安全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对生态和历史的扰动。
乡土化营造人居环境,营造治愈氛围。采用“植石嵌合式”工法,以乡土材料与传统技艺搭建院落。在庭院与道路之间增设绿化缓冲带,实现生态衔接与空间柔化。庭院铺装广泛采用老石板、碎石、枕木等低维护乡土材料。绿化材料以枣树、柿树、桂花、石榴等乡土果树花木为主,搭配麦冬、葱兰、美丽月见草等乡土地被,形成风貌协调、富有生活气息的乡村院落。以乡野花境式绿植修补村庄环境,营造具有天目特色的“治愈系”乡村人居环境。
结语
天目山项目实践可概括为“四个坚持”:坚持整体谋划、引领片区发展。打破行政村壁垒, 以“片区组团”模式统筹3镇20村资源,实现规划共绘、设施共建、产业共兴,破解单村发展困局;坚持克制营造,回归乡土本真。摒弃城市化、标准化的建设思维,以“低干扰、微改造”为原则,运用乡土材料与传统工法,守护乡村肌理与自然底色;坚持价值转化,促进产业共富。延伸“土特产”链条,培育自然教育、康养民宿、农文旅体验等业态,推动生态产品价值外溢,带动村集体与村民双增收;坚持适度设计,实现景境相融。以“大地入画、取景成画”设计手法,营造整体大美、和谐共生场景,从源头避免过度设计与景观异化。项目通过多维协同,在“见山、见水、见生活”中实现了农文旅深度融合,探索出一条以“名山带富、和谐共生”为特征的生态保护与乡村共富协同发展路径。
◾ 作者 | 徐斌浙江农林大学风景园林学科负责人、教授、博士生导师
初审 | 翟付顺 马嘉 付彦荣
终审 | 贾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