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兆祯：感谢党恩育了风景园林学科——纪念风景园林学科成立70年

  摘要：在风景园林学科成立70周年之际，孟兆祯院士从亲身经历出发，以学生、教育者、设计师等不同阶段的身份视角回顾了学科建立与发展的过程，指出学科教育的基本理论、基本技能和核心目标。强调了在建党百年华诞的新时期，需继续感念中国共产党对学科的恩育，持续加强学科建设，以实际行动践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

  关键词：风景园林学科；建立与发展；学科传统与特色；人类命运共同体

  汪菊渊和吴良镛两位先生高瞻远瞩地预见到新中国城市建设的需要，联名上书主管部门建议成立造园专业。1951年成立了清华大学建筑系与北京农业大学园艺系合办的造园专业，首届毕业生被授予了两校合办的毕业证书。

  1952年，我在重庆南开中学毕业后幸运地被北京农业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园艺系造园专业录取，看到《人民日报》上发榜有我的名字时，高兴得跳起来。当时也不知道造园专业为何，误以为是学种广柑的，更要者是去北京看天安门和我嗜好的京剧。经数日水陆交通且火车一夜未睡。到了北京兴奋压倒一切，在沙滩红楼放下行装直奔天安门。北京太大了，天安门端严壮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人顿时为之振奋。祖国太伟大了。

  当时的农大在复兴门外罗道庄，相当于今玉渊潭公园中段西南。校舍布置紧凑，东门外便是玉渊潭碧绿一片。浅绿垂枝的柳树，高耸深绿带蓝的钻天杨，是散步的优越环境，也是在大自然山水中清新学习的环境。

  北京农业大学的师资是很优厚的，主要因为这所大学的师资是由合并组成的，具有农、林、园艺、建筑和园林多学科高水平的师资。以农科而言，是北京大学农学院、清华大学农学院等合成的。农科的基础课诸如土壤、气象、植物学等均由著名教授开大课任教。大课总有数百学生在大教室上课。如土壤学由华孟教授主讲，至今印象犹深，音容宛在。他为土壤下定义时说：“具有肥力的是土壤”，标准北京口音，声洪气足，口词逻辑性强而清晰，字字送听，便于学生记笔记。教昆虫的老师上小班课，把本来似乎有点枯燥的课讲得生龙活现。解析昆虫生活史的规律，从而定治虫方针，不仅有挂图，更有小瓶子装的鲜活虫子，学生都叫他“虫先生”。考试的时候带几个小虫考学生，要回答虫的学名、生态习性、天敌和有效的治疗方法。测量教师讲授使用大小平板仪、水平仪等的原理和方法，并以北京中山公园为实习地点，带学生住在园中测山水地形和建筑等。果树老师带干果、水果上课，实物识别，削成小片品尝，加深口感印象。建筑课程由清华大学教师任教。画法几何学要通过平面认识空间，金承藻先生在清华长期教授此课，把画法原理和方法讲得很透彻，并有大量习题课，这是专业画鸟瞰图的基础。另有制图课教画水墨渲染、磨墨、过滤、分层渲染，绘画课由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任教。

  我有幸成为1952级造园专业一年级新生乃是人民赋予我的希望，以造园服务人民。后来我才知道汪菊渊先生是把我班作为实验班来办的，借此积累经验再扩大招生和发展学科。汪先生和吴先生带着清华的朱自煊先生和农大的陈有民先生为我们编制了培养目标和教学计划。汪先生在全国召集了高水平的师资，为我们开设园林艺术课程和公园花园设计课程的孙筱祥先生就是从浙江农学院借调而来的，先借后调，把我们领进中国传统园林设计之门。学生进了门才能终生修行，逐步积累成材把宝贵的传统园林传承下去。汪先生宣讲的中国园林史课程（图1）告诉我们中华民族有独特、优秀的园林传统，并号召学生深入挖掘和发扬光大。我们有幸把民族传统印在心中并为之奋斗终生。在学习国外经验方面，主要通过汪先生开设的西方园林史课程（图2）和反映当时苏联先进经验的城市及居民区绿化课程使学生了解城市绿化规划和设计的原理和方法。汪先生英文水平很高，但没有学过俄文，又无中译教材，汪先生夜以继日地阅读俄文原著，译为中文为我们开讲。老师讲课时眼睛布满红血丝还要打起精神为我们讲课，我们深为感动。还指导我们做绿化设计，头一题目为北京某幼儿园绿化设计。植物材料必须绝对安全，无毒无刺，借植物启迪幼儿的自然知识，如季节更替和植物的人文知识等。通过设计看地形，设计和制图把理论和实践结为一体。汪先生还带我们参观古代园林实习。我们班就7个人，四女三男，夏天汪先生请我们吃冰棍，现场讲中国园林史。毕业后，带我们做明清北京宅园的科学研究，给我们铸定了研究中国传统园林的学术方向。

  汪先生常给我们讲园艺与造园的共性和区别，使我们明确园林设计是学科的中心。他请来的孙筱祥先生忠实和优秀地完成了这艰巨的任务。1949年新中国成立，20世纪50年代初他就受聘于杭州市副市长余森文先生，完成了花港观鱼公园的设计。这本是西湖十景之一，但当时只剩下亭内石碑。孙先生守正创新，根据原有意境开出了花港，设计了观鱼，也种了雪松大草坪供团员和少先队过队日，并精巧地设计了自然式的牡丹园，吸取了英国自然风景园大草坪做法。他当时并没出过国，他告诉我们是学习了上海中山公园英式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全园文人自然山水布局都有规划图纸，大草坪和观鱼的花港以及牡丹园都有等高线的施工图。山石驳岸结合水生植物有平面和断面图，还有钢笔和淡彩鸟瞰图，体现了集书法、绘画、诗词和印章集于一身的传统，成为我朝思暮想追逐的境界。中国传统园林艺术简直就像烙印一样打在我们身上。孙先生说他是中国现代园林设计之父，这还是很实在的。他的书法绘画辅佐了园林设计，让学生逐渐学得“以文载道”和“山水以形媚道”的真功夫，不仅理论有很深的传统性，而且动手能力强，手把手地教学生。讲到植物种植设计时，更焕发出了他的专长，他的大学本科就读于浙江农学院，不仅正规地学习了园林树木和花卉园艺，还非常重视课外实践。他认识很多植物并熟知它们的拉丁学名，为了认识植物，他恳求采标本的老师傅带他上山，老师傅鉴定植物的手段有很多，不仅用眼睛观察，而且用鼻子嗅，甚至放在口中细嚼其味，准确确定植物的种和品种。有了丰富的植物知识，再结合中国山水画中植物布置上升到理论为我们讲“花木情缘易逗，园林意味深求”。植物种植的类型总结出孤植、对植、树丛、树群、树林。树丛讲三株、四株、五株、七株怎样搭配出画意，与建筑、山水和山石如何组合，生动出彩，令学生永记心中。他的学术报告和发表的文章也是园林传统艺术（图3）。

  他的学科知识广泛深入，这与他“修行在个人”密切相关。地道农民出身，可“泥巴脚板”却又喜爱文化艺术，他哥哥是书法家，他自幼酷爱金石艺术，学习和研究木石刻图章，而基础必然是书法。我在他90岁时以我收藏最好的石料恳请他治印，他欣然接受，刻出“孟兆祯”三字下面都较长，不言而喻地教我“扎根学传统、根深才叶茂”。我还经常看他的书法与绘画，他既有中学书法绘画的基础，又有西学素描透视学的基础。他先为自己定了学科方向，那就是传统的园林艺术和园林设计，他的绘画得到徐悲鸿大师的指导，最后感到自己建筑学不够，便到当时的南京工学院求教于刘敦桢教授。他“读万卷书，走万里路”积累了综合的学识用于园林设计，在课余还参加师生联欢，在灯谜会上他给大家出了一个字谜“春雨绵绵妻独宿”，大家百思未解，最后他讲“一”字，春雨绵绵是把春字去掉代表太阳的“日”字，妻独宿再去掉“夫”字，最后只剩个“一”字，我方知处处有文化的根基，我学一辈子也学不完。我暗下决心，也要学做能书、会画、可诗，能做文人写意、山水园林设计之人。发现我业余为之痴迷的京剧和园林才是民族统一的文化载体。孙先生说人脑两半，一半是管音乐的，他不擅长，学生不信，想尝试一下。其实，孙先生的文艺修养是相当高的，上课时提到受柴可夫斯基某乐章的交响感染，新中国成立前浙江农学院话剧社演出有先进性的话剧，担任导演的就是孙筱祥先生。

  1956年我本科毕业留校做教师，并值院系调整从北京农业大学迁到北京林学院，那时地名称肖庄，属北京郊区，有人打野兔。我初出茅庐，非常惶恐，听过来人的教师说，年轻的助教要承担多方面的工作，不要挑肥拣瘦，于是我承担了画法几何学、园林工程学两门课程的助教并帮孙先生画教学挂图，我绘图能力不强，更不习惯着彩色，为了让主讲教师满意而练私功，未想为孙先生画树叶受病虫害的挂图竟得到孙先生的表扬。我还担任了1956级一个班的班主任，学生有事都来找我，过元旦一人交了多少钱，买什么花钱少而效果好。归根结底是我如何进修“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请教了资深的外系教授，他们一致的意见是学好学科的基本理论和牢牢掌握基本技能。

  我又向孙先生请教园林设计的基本理论是什么，他介绍了3本古书，计成的《园冶》、李渔的《闲情偶寄》和文震亨的《长物志》，其中我认为最难和最重要的是《园冶》，于是我筹款先后请了3位精通国学的老先生为我讲《园冶》。第一位是汪雪楣先生，他是陈毅同志同班同学，他的湖南话我听得懂，引经据典讲给我听，似有顿开茅塞之感。第二位是王蔚柏先生，年龄很高了，在文学和书法方面很有造诣，从原文引到书法绘画以增加我的认识，特别是文学的“比兴”和园林“借景”的沟通，使我初步体会到园林设计“迁想妙得“的要理。第三位是研究林业史的张钧成先生，也是在云南结交的好友，他在主讲中穿插讨论，这样又深入一层。这样我对传统的基本理论有了扎实的基础（图4~6）。

  学科的基本技能包括文学和绘画两方面，我自幼便对书法产生浓厚兴趣，砚墨、红土都练过字，开始喜欢颜字，丰满端庄，有骨有肉，我念小学一年级时，镇上油条豆浆铺的老板要我给他写“开堂”，这可乐坏我了，真有用。逐渐练欧、柳、隶体。大学毕业后练仿宋字和美术字，有一本线装的《圆明园记》是珍仿版，笔画挺拔，下笔如刀刻，字体清晰而秀丽，我从中总结了写法，编成口诀用仿宋字写出来。在制图课程中边讲边示范，后来青年教师教制图时请我宣传仿宋字。以前我仰慕人家写美术字，开会或写标语都用得上，要在比例匀称、结构丰硕、笔画细腻，人家需要时我有求必应，尽量使人家满意，这样便把工程印刷体字练出来了。对我而言，难在绘画，要画山水、建筑、山石和各种小品，不是一蹴而就的，山水参考文人山水画和名师在学刊上发表的插图，透视基本学会画鸟瞰图就不必一点点求了。我照着《中国建筑史》后面屋盖类型的附图摹写，有零碎时间就练，久之便可用白描画钢笔鸟瞰图了。山石又是一个专项，参加韩良顺师傅假山的跟班劳动学置石和掇山，做学生毕业论文的助教总结山石张（张蔚庭）的山石结构十字诀，没钱买石头就找砂浆和捡煤核，把绳结做成小模型。其中有一段受激发的故事，我承担了《中国古代建筑技术史》（图7）置石和掇山的编写任务，其中不少插图，总编辑知我绘画水平便说：“你先画个草图，我们再找人画正式图出版。”这对我刺激很大，下决心要你们就用我画的草图。虽说不是十年寒窗苦，却也是画不好就撕，终于练成在打字纸上用毛笔表现山石技术。总编辑先请国画师照我的图画，艺不印术，后请建筑师画也不满意，最后真用我的草图由香港出版。

  在我制定的学科基本技能中，最难实现的是置石和掇山设计。从读万卷书而言，我可以搜集深读，行万里路，我可以趁年轻尽可能跑遍三山五岳和十二洞天，天然山石之美可广采博览，难在假山施工我顶替不了假山师傅，唯有多方求师，北京的山子张、苏州的山石韩、南京的王其峰师傅、杭州的楼建勇师傅，心中拜他们为师，和他们聊堆山，帮他们理论提炼，参加跟班劳动，学习相石和掇山要领，故察名假山园和琢磨置石要领，最后转为能为师傅们接受的掇山模型设计。

  提起模型又是各种困难，心中之山石画都画不好，哪里谈得上做模型呢。20世纪70年代，广州有位吴家松园林工艺美术师，专门学过雕塑而且有很多成功的作品，见面就很相投，为他做白云宾馆高楼庭院中保留几株小叶榕大树的难题，从外师造化、道法自然而言，我提出了“榕根壁”之想，真假榕根，混假于真，过些年真的长出来覆盖假的后，就融为一体，真假难分了。吴大师很赞成，而且他动手能力很强，顿时完成了生动形象的模型，向上禀报，马上获批，后来我也求他代制模型，无奈模型都大而重，难于搬运。

  还是要自力更生才能解决问题，开始尝试以聚苯乙烯脂为骨，以橡皮泥为皮肉的做法，正好给西苑宾馆做设计方案，骨架都搭好了，请来清华学过雕塑的女研究生来贴橡皮泥假山模型，等着汇报，我在一旁观察学点手艺。未料3个多小时后依然不现石形，剩下20多分钟了，我用小钢笔杆连雕带捏，石形瞬时而出，胸中有山，丘壑、峰峦、洞穴、谷壑相继而出，形象逼真，皆大欢喜。但橡皮泥模型温度高容易变形，还是不理想，但确实建立了塑山的自信心。

  用电烙铁烫山书法与绘画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用15W的小电烙铁不经意的碰了一下聚苯乙烯脂，发现其不仅可随意塑形，而且材料也意外地发生了变化。坚硬如石表，用手去摸还扎手，这可喜出望外了，形和意解决了，还有色彩的问题。为了不掉色，决定用丙烯颜料。但聚苯乙烯脂不容易上色，更不能将颜色吸入里层。我在丙烯颜料里加一点肥皂粉，不仅能--上色，而且还能被吸入里层（图8、9）。

  初作为北京宣武区（现西城区）大观园内薛宝钗的庭院，《红楼梦》形容山石突兀高出墙外。宝钗长于心计、外柔内阴，是个冷美人。于是假山中穿山洞，山上种带刺白花的乔木。模型比例1:100，做出来形象逼真。由苏州韩良源师傅领班，相互配合。

  第一个大作是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占地面积大而须多层叠水。总规划中景名“林泉高致”，这与古书名雷同，根据《园冶》中“时宜得致，古式何裁”的道理。当时正是中国北京承办奥运会，中心思想是“同一世界，同一梦想”。

  这梦想就是世界和平，战争时期停办，和平时期倡办。据此我建议景区名为“林泉奥梦”，意释“奥，涵奥妙、奥秘等意”，就是奥运过了，还可纳入中国梦的远大志向。

  先要修整现有土山，化陡坡为缓谷，改直为曲，重点部分打谷为壑，通过本区的园路均成为与掇山融为一体的路。奥运会运动员来自多国多方，故山泉之水源选择潨泉，做土山时便用等高线和百分之一的模型做出主、次两处水源，以派汇流，主流多泉或瀑，土山谷壑出来了，假山的基址便落实了，欲用岩壁石刻“异域同天”表同一世界，以“澄”名潭表示和平，毛主席诗词有“玉宇澄清万里埃”。故一个“澄”字就能代表和平。遗憾的是这些设计思想没有落在地上，上面一段掇山由韩建国师傅领班，下面一段由韩良源师傅的女婿领班，通力合作，大功告成。当时英国园林学会的主席到工地参观，问到偌大工程的掇山如何完成设计的，我们如实相告，他表示敬佩。设计单位负责人趁大雨倾盆之时视察工地，发现有溪底漏水及时解决。在山麓规划中大型茶室改为山洞茶寮。

  没有中国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中国风景园林学科。70年来之不易，理当谢领我们入门的师恩，学科发展成而今的规模和质量，我们师生都要涌泉相报地感谢党，在党的长期阳光雨露下，学科的学会由原来附属在园艺学会变为独立的一级学科的学会，在周干峙院士任学会理事长时恢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风景园林学科在IFLA成员国的地位，学科的喉舌《中国园林》《风景园林》无论从内容和形式都达到国家核心刊物的水平，城市乡镇园林绿化水平普遍提高。古代名山名园得到保护和修缮，人民对风景园林教育、科研和建设实践的质量的满意度日益提高。绿水青山和金山银山的向往和实践日渐深入人心。在脱贫的基础上全面进行现代化。习总书记要求我们攀高峰，师生们都要以实际行动贯彻执行。2021年庆祝建党百年华诞。党要千秋万代作为领头雁传下去。要化党中央的领导为实际行动。致力于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习总书记最近指示，“坚持中国特色世界一流大学建设目标方向”，号召“努力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们当作为长期建设不懈地贯彻，和美丽中国梦融为一体地促其实现，造福于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们的目标一定能够实现。美丽中国的中国梦一定能实现。迎着困难而上的中国和平发展得到世界多数国家支持，我们都从内心高呼庆祝中国共产党建党一百周年，中国共产党万岁！